
“山行六七里,渐闻水声潺潺,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,让泉也。”欧阳修当年在醉翁亭旁听到的那股泉水,至今还在流淌。
两眼泉一涌一息、百年更替,仿佛约好了轮流值守,谁也不抢谁的时辰。滁州人把“滁州有让”这个治理品牌的根扎在这里,从这眼泉水的禀性里找到了一股活水。
从互不争流到党群互让,是权力谦抑与治理现代化的深刻转型。
关于让泉,滁州当地有一种说法:两峰之间,泉水奔涌,互不争流。欧阳修当年在滁州做知州,简政宽民,少收赋税,常与百姓同游山水。
这种官方与民间互让的气质,被“滁州有让”接了过来。
市委主要负责同志把这件事作为自己领办的基层治理项目。这不是挂名,是带头往下沉。1358个书记领办项目后面,站着的是一群愿意先迈一步、先听几句牢骚的干部。无论是物业纠纷还是信访积案,谁都知道这些事不好办。但办法往往不在文件里,在干部能不能先坐下来听。
这其实就是“组织领让”的要义。让泉之所以不争,是因为自然之势;干部之所以能“让”,是因为身段放下来了。权力这东西,越端越重,越放越轻。干部一谦抑,群众的火气就消了一半。这不是什么高深道理,却是基层工作中最难做到的事。
协商共让使群众从“旁观者”变为“当家人”,找准了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实践切口。
来安县西门社区的新昌北路窄得很,要拓宽,沿路种菜的街坊咬定要高额补偿。老党员卢国友挨家挨户做工作:“修路是大事,咱邻里街坊的,互相让一步,心宽了路才能宽啊。”后来菜地让出来了,补偿一分没要,那条路便有了个新名字——“心宽路”。
这就是商量出来的结果。
滁州在全市铺开“小巷议事会”“逢四说事”这些做法,8700多人参与其中。这些人不是随便找的,是有威望、有热心、有公心的。社区里总有这么几位,平时不声不响,说一句顶别人十句。把这些人请进来,议事就有了分量。
“共让”不是让谁吃亏,是让每个人都有一个说理的地方。770多条金点子结了果,这个数字本身就是说服力。南谯区同乐街道那个漏水的案例也很典型:居民在议事日上反映了问题,5个工作日就解决了。这种事放在过去,可能就是漫长的扯皮。现在不一样:有了台面,有了规矩,有了回音。
这就是“让泉”那个意象的延伸。两眼泉一涌一息,是一种默契。邻里之间、社区之内,也需要这种默契。默契不是天生的,是商量出来的。
礼让文化从德治资源变为治理效能,破解了移风易俗“内生化”难题。
农村治理有农村的特殊性。有些事,硬管管不住,不管又不行。比如彩礼。
滁州的办法有意思。他们没下什么禁令,而是把“互敬互让”写进村规民约,组建工作队劝导攀比彩礼,还办集体婚礼、邻里文化节。结果呢?农村彩礼平均降了五六万。
这不是行政命令的功劳。让泉边上的老百姓,骨子里认“让”这个字。欧阳修当年以泉为媒、教化人心,留下“以让为美”的风气,千年之后还在起作用。滁州要做的不过是把它重新擦亮。
把传统文化里好的东西激活,比照搬什么外来模式要牢靠。因为这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,老百姓心里本来就认。创业北路社区让文明家庭代表讲勤俭持家的故事,讲邻里互助的体会,这种“用身边人说身边事”的办法,比发多少张倡议书都管用。
“礼让”能让人情社会里那份负担轻一点,也能让邻里之间的温度高一点。
从一域盆景到全域风景,品牌深耕须防止形式主义。
滁州各县市区都在创牌子:天长挖掘“黄让之”故事,明光深化“一嘉亲”,全椒推广大墅镇干部下沉的做法,定远重点打造“定枫止争”。看着热闹,也有需要留神的地方。
名字起多了,容易变成墙上挂的。一个阵地建起来不难,难的是常年有温度地运转下去。一件事办漂亮不算什么,难的是天天有人管事、件件有着落。
滁州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倒是对路:争取每个乡镇街道都有鲜活故事,办“好人好事榜”宣扬凡人善举,推进“滁州有让”文化进校园。故事比口号有力量,身边人比远方的模范更打动人。什么时候大家觉得“让”是寻常事,是街坊邻居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相处方式,这个牌子才算真正立住了。
让泉流了上千年,不是因为有什么人在那里守着,是两眼泉自己形成了默契。治理也一样。干部的身段、群众的参与、文化的涵养,这三股水汇到一起,“滁州有让”这眼泉才不会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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